先生、女士,大家好,我是杜孝生案的聲請人,也是他最小的兒子。今天我特別要先感謝台北律師公會、臺灣民間真相和解促進會能夠促成這樣的一場模擬憲法法庭,可以讓我來到這裡講一些事情。

1952年我父親的這一件事,到現在已經經過一甲子了,1959年我在嘉義出生,算來也真的是哭了一甲子。對我來講,那幾乎是一輩子的事情,在短短的二十分鐘之內,我一直在想說要如何來呈現這樣的一個事件,確實千頭萬緒,要怎麼說呢?我想在法律上的問題,我全權由我的訴訟代理人來幫我處理,我想跟各位講述我在父親這一個案子過後對第二代所產生的一些影響來描述。

1959年我在嘉義線大埔鄉出生,大家都知道杜孝生是原住民,也就是在阿里山的鄒族,大埔鄉是平地閩南人的部落,我在開始懂事之後我就依稀覺得我不一樣,所謂的「不一樣」是除了家裡面的氛圍有一種不安外,我父親因為這一個案子後,我從小的記憶就是他非常沉默,他在家裡也不講什麼話,有一段時間其實他是酗酒的,他雖然是醫生,或多或少在那個村落有被尊重,但是我到外面之後,在1990年代族群衝突還是相當大,本省、外省、客家及原住民,原住民當然是排最後的。我出去就會被人稱為「番仔子(台語)」、「生番仔子(台語)」,我是在這樣的氛圍長大。在我完全不懂什麼是非、黑白、對錯,在這麼小的年紀就接受被排除在外的一種感覺,第一個對我在生命中成長最嚴厲的一個考驗。那麼小的年紀,我當然不知道我正面臨著一個自我認同、文化差異及各方面全面性的衝擊,在我的生命來講就是一個開始。

當然,我今天不想用一個受害者的角色來看我自己,我今天可以用這樣的態度來看,其實我費了很大的力量及力氣,才能走到我內心現在沒有太多的怨恨,我可以健康來看這一件事,我也對臺灣未來這一個問題是否能成為偉大的國家,所有的人民在這一個國家裡面可以自由平等活著是抱有盼望的。

實在是太多事情了,我在成長的過程,當然在大埔鄉的時候,我不知道我來自何方,因為我被排擠。我記得是在十三歲國小畢業的時候,我隨同我二姐回到當時的霧峰鄉,也就是現在阿里山鄉的達邦村,鄒族每一年都會有一個重大的祭典——戰祭。那時我這輩子第一次遇到這一個祭典,其實我沒有直接參加,我在祭典旁邊的達邦國小一個人在操場上走著,我在外面雖然被排擠,可是我回到部落也沒有人認識我,因為父親自從這一個事件發生後,我們就不能待在阿里山了,我父親選擇流落於外地,從此離開阿里山鄉,一直到現在,我們也回不去了。

那時在達邦國小的操場,我聽到祭典的歌曲,這個歌曲深深刺到我心靈深處,好像我被喚醒,我在那一刻找到我自己,我很清楚我是鄒族的人,這是我第一次在自己生命中對自我認同的一個解脫、解救,我覺得我滿幸運的,我可以在十三歲的時候找到我自己,不管我在外面被排擠或是回到故鄉沒有人認識我,都無所謂──我在那一刻找到我自己。

一直至民國68年我到台中開始就業,其實到台中之後,我人生地不熟,而且台中原住民非常地少,鄒族人口更少,因為鄒族人口一直到現在為止只有在6,000人左右,所以在台中要遇到同樣鄒族的人機率是相當少的,因此我幾乎完全是在一種非常孤單的狀態在外,那種壓力是很大的,我無法對各位來形容在那種狀態之下,是白色恐怖家族,又是心靈上有這麼大的創傷跟狀態,那種活著的狀態是很辛苦、很累的。

我記得在這樣的狀態之下,我還是一樣認真工作,我與自己的對話就是寫日記,這個日記斷斷續續地寫,到最近也還有在寫,那是我與自己對話與解脫的方式。一直到台中七年左右(1986年)發生了一件湯英伸的案件,湯英伸是鄒族的青年,那時工作還有介紹所,把身分證拿給介紹所之後,他會介紹你工作,但是身分證可能會扣留著。湯英伸當時唸師範大學,當時他到台北打工,他因為跟雇主發生一些事情,震驚臺灣社會案件,隔年(1987年)5月15日就被槍斃了,是臺灣最年輕的死刑犯。當時這一件事相當大,因此可以想見臺灣原住民的問題是被忽略的,可是卻實際上存在。我要講的是:我們家是白恐家族,有著白恐家族應該會被對待的樣貌,但是我另外要承受族群衝突的不確定感。

非常感謝今天我的代理人,對我父親這一個案子整理了六篇的文章,其實真的講,我第一次對我父親的這一個案件有比較初步且完整的輪廓,因為我父親從來都沒有講過半句話,後來他比較晚年在台東的時候,因為許多一些部落長老及學者去探訪他,我父親皆採取沉默,遇到一些比較關鍵的事,他不講,所以我自己對我父親,甚至於家族對於父親的案件,其實大家都非常不清楚。

這六篇文章其實我看了之後非常地震驚且感動,真的非常謝謝他們所做的努力。尤其這一個標題寫中我內心,「墜落在白色恐怖的恐懼中」,確實是這樣子的,那種無助真的有太多無奈在裡面。

真的是有太多的事情,要在這麼短的時間,不知道要怎麼表述。我今天可以在這裡來陳述一些事情,我想表達的是,我對於未來是有盼望的,我相信臺灣對於族群的問題會越來越好。

金恩博士在1963年8月份的演說「I have a dream」,他相信黑人的男孩、女孩跟白人的男孩、女孩可以攜手同進,我也希望透過今天這樣一場合,大家對這一件事的關切,能夠在未來的日子裡有長足建設性的改變,謝謝各位。